一个自言自语者的死亡· 多余的食欲(上)

初冬的傍晚时分,我和他在转角猝不及防地撞见。头顶居民楼的窗口中飘出油脂味浓厚的白烟,与路灯的暖光纠缠不清。

我并没有试图让自己去思考我和他此时此刻的相遇意味着什么,只是放任自己沉沦在记忆的染缸中,非黑即红。某种潜意识在强迫我不作多余的思考,以防我再像原来那样,由于过于专注眼前的事物而迷失了周围的方向。

“宝贝。”

他张开双臂,轻轻地给了我一个拥抱。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不想将厌恶表现得太过明显,结果在犹豫的瞬间,我闻到了他身上腥臭的汗味。

就没有什么巧妙的、能将拒绝与嘲讽融合在一起的解决方法吗?

我深深地憎恶着自己的无力,憎恶着曾经的自己以追逐不需要的权势为理由,逃避了即刻制裁这个男人的义务。

我抬起头看他,并说不出这些时间里他身上具体的变化,只觉得憔悴与虚胖在他身上并存,吞噬了他身上原本淡淡的微光,唯有看不见眼珠的笑和以前一样忸怩。他一手拎着装满了肉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攥着磨边的黑色公文包。因为寒冷和紧张,我似乎能听见他指节发出的摩擦声。

当初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可爱而特殊的呢?随便丢到人群当中,就可以挑出一个更好的。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讶异于自己平静的回答,我以为停止思考的行为等同于遵循本能,遵循于我脑海中无法停止的咒骂。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我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握紧了防身用的小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动弹不得。

一种失望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却又不完全是失望,那零星的不确定似乎是被染黑了的金块,诱使我继续站定在他的面前。

“学校怎么样?”

“还好。”托你的福。

我们之间也没有别的话可以再说了。

半晌,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装作很快活的样子和我说道:“晚上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去死!”

右手迅速抽出口袋,我抓住他的手,说道:“好啊。”

大脑似乎并没有接受我放弃理智的讯号。

“难得吃一餐好的,多买几瓶啤酒吧。”我的嘴巴也像是由另一个人控制着似的,说出这些我此刻根本没有思考着的的话来。

不,倒不如说,我其实一直是这样筹谋着的吧。

他看上去高兴极了,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好,一起高兴一下!”我陪着他走到他小区的超市,看着他从冰柜里挑了两瓶最便宜的酒。

“这些不够,再来两瓶,你以前不是特能喝的吗?”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可在我的一味怂恿之下也没多想,拿着四瓶啤酒去柜台结了账。我悄悄地从超市门口走了出去,免得让店员看见我身上的校服。我等着他出来领我到别的一栋什么楼去,却没想到他此时的公寓就在超市的楼上,不禁感叹分开之后,我对他的事情还真是一无所知。

“你来说想吃什么!”到了楼上,他将手中的塑料袋一溜排开,问道。我稍稍扫了一眼:河虾、猪腰、鳇鱼、排骨、牛肉,以及两根葱。

完全没有变化嘛……我苦笑道:“虾,猪腰,炒个青菜。”

他微笑着回答:“大餐怎么能吃青菜。”然后用目光指了指桌上的四瓶啤酒。

“就知道说了也没用,大厨。”

我的心情在这一刻在说出“大厨”两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变得十分得好,像是沉浸在蜜糖和牛奶兑出成的湖水中一样,在躯干被甜蜜包围的同时,内脏也都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

他的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熟悉,可我知道我并不是为了他而高兴,如果是,我此刻应该是被一种密集而尖锐的罪恶感所鞭笞。

他转身走进厨房,我看见刀架上型号齐全的菜刀。

就趁这个时候杀了这个男人吧。

心这样决定着,身体与思维却再一次分离,我被按到了柔软的沙发上。


葱爆虾、炒猪腰、红烧排骨一个接一个地端上了桌。他脱下围裙,殷勤地给我倒了半杯啤酒,然后从厨房里给我盛了一碗黄鳝汤。似乎是名为“惊喜”的东西吧,我诺诺地点头应着。我喜欢喝黄鳝汤是连隔壁班的同学都知道的事情,只不过此刻我并不会感动于他冰箱里存着黄鳝这件事,因为那应该根本就不是为我准备的吧。

在他做饭的时候我已经将卫生间和卧室挨个侦查了遍,没有看到多一人份的床品和日用品,下水道里的头发也没什么可疑的,唯一不太像他的,就是屋子里恰到好处的清新剂味道了。

禁欲?忏悔?

未免太装腔作势了一点吧!

“干杯!”他大声说道,我却还没回过神来,饭桌两边一时有些冷场。

“是哦?”他自言自语地打着圆场,“总要寻个由头干杯嘛!嗯,客套话就不说了……你最近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我一直无法操控身体的心在这时忽然被针一样的东西狠狠刺中,迅速地充血却被堵在胸腔。它嘭嘭地跳了起来,像是要把肋骨敲断。

“满分作文,年级第一哦。”我的嘴依然轻描淡写地说着,可身体与心的联系正以预想不到的速度恢复着,嘭嘭,嘭嘭。

“好!恭喜!干杯!”他豪放地笑起来,两个玻璃杯用力地磕在了一起。

“祝贺你获得年级第一!吃菜吃菜,不对,吃肉!”

他使劲地往我碗里夹肉。

嘭嘭,嘭嘭。

先前被潜意识所压制的质问与不甘此时冲破了闸门,我果然无法带着这样的情绪正常微笑。花蔓的枝条始于柔软的曲线,结尾弯成尖锐的钩状。

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吗?

那爽朗而开心的笑背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是我,我获得了年级第一哦,不仅仅是这次,和你分开后的每次,我在全年级一千人中的名次都在年级前十上下,比起分开之前的前五十名进步了一大截!不止是名次,我的社团活动也是超丰富的,动漫、汉服、平面设计,外援啦啦队和环境科学,全部上过报纸的大头条你知道吗?

我在梦中无数地默写、朗诵、嘶吼的话,此时再一次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好想问他好想问他好想问他好想问他好想杀了他马上杀了他……

……不过,“完全不重要吧。”

“什么不重要?”他坐在我的对面,腮帮上的两块肉因为酒劲而变得通红。

“想干杯就干杯好啦。”我吐了吐舌头说道。

对,完全不用找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我的权与势,根本不能伤他一分一毫。

我的破落只是我的破落,我的辉煌也仍只是我的辉煌。有的事,只用光是无法照亮的,必须烧灼,炙烤,爆裂,才能让对方彻骨铭心地感受到。

我深呼吸一口,牛奶与蜂蜜的香甜依然没有散去,但却多了搅局的、从动物尸块身上散发出的油脂味。

“再开一瓶啤酒吧!”我将恶意深埋在心底,悲哀地催促道。

毒是女人的武器,而这甚至不是毒。


=====

星期一半小时啪出来的草稿,下面啪不完,所以先发一半等考完

直接在LOFT框里输入看不到上下文倒是很流畅【。

评论
热度 ( 13 )

© 单隔间的南瓜房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