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06:时间的守墓人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关于,那个孩子早已在四年前的秋天死去的事实。四年,抑或是五年,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因为自她死去之后,我的每一天,与一个星期或是一个月前的某一天,都几乎没有区别。

“即使您这样说了,我也是很困扰的呀……”时间的守墓人这样对我说。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墓园,埋葬着在时间的洪流中,永远地失去了归所的尸骸。他们的亡灵永远地徘徊在这巨大的、被神遗弃了的场所,呢喃着谁也无法分辨的思念。

我分辨不出来的。任何人都分辨不出来。沉眠在水仙花之下的他们有着一样洁白的额头与空洞的双眼,那是我们这样的生者所能读懂的唯一的怨言。

“而且,即使您找到了那个孩子,复活她与她所存在的时光的尝试也将会是徒劳。”守墓人没有五官的脸上,肌肉移动挤压成一个诡异的微笑。我知道的,他将要说——

“我见过太多太多,像你这样愚蠢地追逐着已逝之物的人类了。”

可是……

“求求你,求求你帮我找到她,把她还给我。”自她离去之后,我的双耳就再也听不见诚恳的劝诫,眼睛看不见切割阴影的光线。我生命的流动与她的离去一同被镌刻在了四年前夏日的最后一天。

没有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现在的我与沉眠在此处的她,只不过以肉体能否呼吸作为身份不同的辨别。

“恕我直言,我亲爱的小姐。其实即便是我,也没办法将亡者们分辨。为何您不能放弃追逐过去的幻影?为何您宁愿模仿也不愿向前?您拥有着此处的亡灵们所失去的一切——”

“我承担不了这一切。”

那个孩子离去的那天,我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从象牙塔被丢到这个冰冷的世界。没有襁褓和温暖的怀抱,身体里插满了钢筋和铁片。我强迫着自己不要哭泣,默许着那些毫无生机的东西成为肉体的一部分,默许自己变成一个怪物,在黑暗中想象着阳光把自己揉捏成恐怖样子的怪物。

在看到镜子的那天我崩溃了,像是傻瓜一样捶打着地面,双手流出鲜血,然后复原。

她本是唯一不会排斥与我一同承担的人,而我却……而我却……

“我并没有杀了她!”我向守墓人叫喊道。

“是啊,并不是您杀了她……可是默许了她被别人夺走的您,又与凶手有什么区别呢?”时间的守墓人悠悠地叹了口气,用他那双不存在的双眼盯着我,仿佛要勾走我的魂魄。

不,如果想要的话就拿去好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使用它了。

我这样期盼着。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她会喜欢的那个我,寻死的我也将不会是她认同的那个我,不论是前进还是后退,我已经无处可逃。我其实早已失去呼唤她的资格,也不配祈求她的原谅;我知道的,我看不见的她一定正躲在守墓人身后的某处,对恬不知耻的我感到失望。

“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呢。”毫不意外地,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是真实,还是臆想?我已经无暇思考。

“是你放开了我的手。”她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某种怨恨似的坚定。我伏在地上,仿佛是跪在神的像前。

“是啊……”

“是你没有跟我走。”

我找不出哪怕一句辩解的话语。

“然后,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现在的下场。”

她哭了,泪水从看不见地方涌成河流,淹没了我脚下的土地。我的呼喊被苦涩的河水所封印,倒影瞬间被撕成碎片。我看见我臃肿的身躯和眼眶下的黑影,早已不是我们相识时的那个自己。

丑陋,狭隘,无知而迷茫。

可她最后还是决定将这样的我接回身边,就像她当年做过的一样。

“我好嫉妒你啊,我幸运的小姐。”守墓人和无数的坟在汹涌湍急的河水中化为泡影,他脱手的镰刀穿过了我的身体。

“这就是你未来的样子,未来的下场。”那孩子用透明的手指指着我,又指了指没有影子的自己,声音里仍然带着浓重的哭腔。她仍爱着我,如她拒绝指引我一般恨着我一样。

“我知道的。”我终于可以亲口对她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的,四年前的那一天我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过,我无视了她求救的声音,将那孩子亲手交给了伪装成人类的守墓人。自那一刻起,我生命中的所有可能皆发展为了错,而她美丽的絮语也在我的世界之中戛然而止。

(“仅仅因为我是他的孩子这种事——”)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所以我只能变成拥抱你的锁链,将我的悔过,永远地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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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坑,为《时间之门》摸的鱼,一直丢在草稿箱忘记发。去年的四年前即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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