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13:我所憎恶的聒噪

今天大概可以被算作我来荷兰留学后最为糟糕的一天,即使我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的表面不展现出任何明显的不快,但我的大脑实际上却被身体内部的器官本身所控制。我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还有胃消化食物时的蠕动,这些动作无一不细微地占据了我对今天每一分每一秒的体验。

泫然欲泣。我只记得,我身体的内部器官像是要代替我的眼睛所哭出来一样,悲伤地运作着。

其实过去的几年间,我一直试图将我一直饱受诟病的“情绪化”一点一点地磨平,我几乎没有再没有觉得什么事情真正地冒犯到了我的底线,也很少在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依然歇斯底里地大哭——一般来说,在弄清楚事情得经过之前,我可能早就因为丧失耐心而离开了。即使遇到真正让我难受的事情,大多数情况下,我也会为了避免再次引起他人的不理解而放弃发泄。

既然连发泄都解决不了,那发泄也是多余。

我对今天用“憎恶”,用“聒噪”,用“悲伤”,实际上皆是因为我体验到了一种久违的叛逆欲望,而与我的叛逆期不同的是,不论我,抑或外界,都已经对叛逆这件事情本身失去了容忍度。我只能选择将他们毫无章法地记录下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新年新学期的第一课居然是以反刍去年的一课时体验开始的。

Body & Performance Art.

事实上去年的那节课我玩得还是相当开心的,甚至不惜穿着新的绒面卫衣在水泥地上爬来爬去。然而一星期前,当我毫无准备地出现在贴满一大票政治人物的教室里时,一种本能的反胃感扑面而来。

导火线当然是“我居然没看到班主任的新年邮件里写了要打印政治人物的照片”了——不过不论我有没有为这堂课做过什么准备,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无可逆转的事实——我们需要学习研究政治人物的姿势。

我自然可以给自己再找出一千个好好享受这堂课的理由,比如从这些图片中提炼出演讲技巧、心理暗示、伟人气度等等看起来更有趣的事情,但政治人物这个前菜本身于我就是一道馊得不行的霉窝头,后面即使是有满汉全席,我也不想去体验厨师的“诚意”。我对那一天唯一满意的事情居然是:全班都是以一头雾水结束了课程的。

在歪打正着地糊弄过那一天之后,我以为,只要能糊弄,并且糊弄过去了,我就不用再斤斤计较什么了。

然而我错了。

昨天睡前班群里有人问,有无同学可以借给他西装外套,我觉得颇为奇怪,就重新审阅了上周的作业要求,其中赫然一条就是“考虑政治家的着装”……霎时一千头草泥马在我心中呼啸而过。更不巧的是,今天早晨起来我的刘海翘得不行,在扎了一个发包之后,我还不得不斜着把刘海夹起来,白衬衫黑中裙看上去活脱脱地像个泰国洗浴中心前台。

结果,班上没有其他人穿着所谓的正装出现。

只是早上九点我心情就已经破得不行,几乎是刷着微博度过一整天的,结果临放学,班主任又很高兴地宣布了他的另一个决定:要求我们以A1的尺寸将最终作业打印出来,学校的价格是8.5欧起印。

我听见心底一座世贸中心倒塌的声音。

我听见高中时候的我在歇斯底里地发狂:“不!我不要政治!政治去死去死!别他妈的和我提政治!闭嘴!你也闭嘴!政治也闭嘴!”

我听见机械音播报的XX观XX意识XX主义XX思想用力强调拥护坚定伟大XX体现了XX%#@*&……¥#^~)我们要XX还要XX要坚定不移地XXXX……

大概没有人听见我内心的崩溃,也不会有人理解。他们自然而然地把那个糟糕得不行的“模仿政治家”开端变成了默克尔手势舞、背后瑜伽、握手面具……一切看上去并不让人感到不适的作品。

只有我一个人像畏惧氧化的钠块一样,在碰到水的前一个瞬间就开始了癫狂。

我想,我所憎恶的也许不是广义的政治本身,而是高中那四本不知所云的精神强暴器、那个我无法制裁的喜欢拿政治装逼的牛粪、满微博根本屏蔽不掉的公知,还有不管到哪个国家都躲不掉的西装革履,以及——像是见到白胳膊就联想到躶体一样,很容易将任何两派争执都追根溯源出政治历史原因的我自己。这最后一项,摊开来了说,即是一个无法接受反对声音存在的狂妄的自己,即使那声音的主人明显地落后于潮流,千夫所指。

我憎恶那些异类的顽冥不化,憎恶他们的存在。

并不是紧蹙双眉的厌恶,也不是咬牙切齿的憎恨,更不是破口大骂的仇恨,而是心如油煎、只能以恶毒而冗长的经文细细诅咒千遍万遍的憎恶。

只要看到就觉得被冒犯,只要听到就觉得反胃,只要碰到就想要去死,若是体验,那么一秒就好像千万年那样漫长。

今天就好像星际旅行那样空洞而无尽。

若只是地下肮脏的权钱交易那倒还好,我第二憎恶的反而是台面上铿锵有力的演讲,不论是正义的,还是非正义的,不论是轴心国,抑或是同盟国,不论是新年致辞,还是强烈谴责。那些笔挺的西装,皱纹遍布的面庞,七弯八绕的话语,正是我要生存下去的世界,它们是没有了政治也会继续存在下去的东西,政治只不过是将它们变得更加面目可憎罢了。即使我为了逃离政治而放弃了高考,它们依然会继续滋长在我房间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里,如果我的房间干净得只剩十二条边八个顶点,它们就会硬塞一个盒子进来,即使我不打开,细菌也在新的十二条边八个顶点上繁殖起来。

那,倒数第一的,没有了政治也会继续存在的东西呢?

那便是聒噪。

不是风轻云淡的拌嘴,不是摔锅摔碗的争吵,不是功利浮华的喧嚣,而是持续着毫无秩序地散播无意义观点的聒噪。

是五毛还是美分啦,是香奈儿还是路易威登更好啦,要皿煮还是警察好啦,是尊敬还是污蔑啦,老王此举体现出了XX背景带来的XXX啦,老白是个卖情怀的商人还是骗子啦,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而我的悲伤,就是无法从这样的聒噪中跳脱出来,坚定地守护住自己的最后一寸土地,那块像“生命权”和空气一样虚无缥缈又不可或缺的土地。

我甚至也学会了他们的那套思考方法: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的生活背景,是这样的……而某年某月发生的某个事件,对我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我已经不想哭了。

只是很想摔碎什么东西,踹倒什么东西,殴打什么人。

然后看着所有的事情一如往常。

这就是我悲伤的世界。

在悲观地得出了以上观点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既然我所拥有的即是这些负面而阴暗的情绪,那么我即是最能发挥其效力的人;既然我是因为我必须去做这个作业而感到憎恶,那么对于这个作业(政治)的憎恶本身就是我最好的答案——班主任压根就没规定,这份作业必须要绝对的态度、立场正确吧?

心中所有的不快仿佛在那一刻烟消云散,我登上有轨电车,像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摸出银行卡、交通卡、学生卡,找一找——

等等?我刚刚充了10欧元准备星期四买桌子材料的学生卡呢?

我穿得像个傻逼一样在摄像头正对着的充值机上充值过的学生卡呢?

我不会说卧槽尼玛。

政治我操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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