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依曲文】饕餮【Saligia系列】

By.雨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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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罪》文本只释出这一篇和《火吻》,文本之前加印了一点还有余量。


这个世界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仿佛倒退回了创世的第一天,冥冥之中自天国投下一线幽光。

空无一人的街道干净得没有一丝纸屑尘埃,深邃无云的天空也听不见乌鸦的丧叫。

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塔楼上宣告时间的指针,能指明地理位置的路牌,抑或是能为这一切死寂添加些许色彩的霓虹灯——美的一切不复存在,丑的一切也销声匿迹。整条街上只回荡着什么东西与地面规律地接触、枯燥如同树枝折裂的声响,以及一道在昏暗的天色下看不出颜色的污流。

一名削瘦的少女浑浑噩噩地行走在那条无人街上。

“嗝……嗝!”

明明是瘦小得仿佛能随意被一阵什么风所吹走的身躯,步伐却异常沉重,像是有千百斤的重量塞在她匀称的躯体里似的。她不停地打着饱嗝,红浑色的粘稠液体不断从嘴里涌出,而她只是试不试麻木且毫不避讳地抓起裙摆去擦,原本洁白的连衣裙已经遍布污垢。

“不行,还是剩下了,还是剩下了……”她浑身上下只剩翡翠色的眼眸还是晶莹的,咕噜噜地在眼眶中转着,如同久未觅食的饿狼般四下巡视。

这里到底还剩下了什么呢?

花朵无有开放,鸟儿不能歌唱。没有人为此情此景折服惊叹,仿佛当日的喧嚣尘上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掏空了一切多余的装饰品,极致的繁华只留下一堆奇形怪状的躯壳,热情被冷落之后,缺氧窒息成无人问津的巨大孤独。

对了,孤独。

远处传来悠扬的歌声,一首已经是过气的乐曲,靡靡之音咿咿呀呀,早已不被高昂亢奋的社会所接受。

少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迈着她那竹竿似的沉重双腿向前奔跑。路面被踏碎,留下形状诡谲的深坑。

乐声在她到达源头的时候戛然而止,替换成在极端的寂静下无处遁形的嘶鸣。

被人保养良好的老式唱片在少女贝齿开阖间粉身碎骨,少女毫不在意地就着灰尘、机油与铁锈将三角形的塑胶碎片咽下。随后她将手轻轻搭在花朵型的留声机喇叭上,历史悠久、价值连城的古铜色的金属瞬间被压成了一块铁片。

她的胃与血肉,早就充满了比一块塑胶唱片要沉重百倍的物质。然而无论它们在被少女吃进肚子里前各自被赋予了什么样的名字与特性,在少女的心里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面目可憎的名字。

没有了噪音,少女面色稍霁,愉快地打了个饱嗝,看也不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靓丽衣裙,大咧咧地穿着她那条脏兮兮的白裙席地而坐,慢条斯理地啃食起手中的铁片来,稀松平常如同星期天一个人逛街时坐在广场台阶上吃一块鸡蛋饼。或许是错觉吧,她吞咽时口中发出的细微呢哝,听上去竟与原来留声机的女声有八分相似。

她又打了一个饱嗝。

冷硬的金属味道缓和了之前食物油脂过多带来的不适。少女满意地咂咂嘴,小舌头在口腔里过了一遍,味蕾没感觉到什么腥味。她抱膝回味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攒起了能用于思考的精力。

她已经把附近三条街上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

十五分钟前她刚刚吃掉了这个区域里的最后一个人,那是一个肠肥肚圆的胖男人,家财万贯,然而抛妻弃子臭名远扬。他的皮肉,心脏和肠子,无一意外的难吃得可怕。少女有些好笑地想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跪在她的脚下拼命叩头并交出藏着发妻尸体房子的钥匙时的样子,只是早在那一天之前,三街内的警察与犯人就全被少女吃了。

“你是一个给他们带去了多少孤独的恶人啊。”在撕咬开男子的动脉前,少女仿佛神祗般居高临下地朝他宣告——连屁滚尿流都做不到的男子,只来得及留下来一句“饕餮!你这个贪食的魔鬼!”作为遗言。

“饕餮?”少女咀嚼着这个字眼,不明所以,“我不叫饕餮啊,我的名字明明是……”她的思绪中断了两秒,“算了,想不起来。”

她就这样继续在这条街上流浪,吞食,将一切孤独的载体从这个世界带离。

最开始为什么会产生那样强烈的饥饿感呢?对了,似乎是,被暴露在聚光灯下,身边人头攒动、转身却发现无一人可以信赖依靠的时候;又或者,替剧本中角色的命运而哭泣,原本庆幸那不过是戏,请教编剧时对方却轻飘飘丢下一句“真事儿,比这更惨”的时候;再可能,是看见幼儿园的孩子们已经懂得拉帮结派拜高踩低的的时候?

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了。

将人们隔开距离的耳机与网络,丝毫不负责任的代言广告,唇枪舌剑的政治派系,宣扬着厚黑学的书籍……

人类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冷战,人人都害怕着一不小心就被谁的笑脸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干脆将自己封存进一个个无形的茧,披着马甲狂虐键盘,颜文字飚得飞快。

越喧嚣,越孤独。

她都吃了,她都吃过。钞票,书信,窃听的手机,小三婚礼的请柬;擅长于圆滑应酬之道的长辈,学会说谎两面三刀的朋友。制造孤独的,承受孤独的。直到她发现,但凡是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就没有能免俗的。

所以,只剩下清洗不是了吗?

她从三十六楼向下俯瞰,光着膀子的大排档老板骂骂咧咧得清理着单身聚会后大学生们吐了一地的秽物,顶楼的当红歌手嘶吼着他那跑调的流行歌。残月高挂,她摸着自暴自弃胡吃海塞后却依然平坦的腹部,不经意间在镜中看见骨瘦如柴的自己。“也许这就是我的使命吧?”她捻起鬓边一缕分叉的发丝,得到天启般不自知地冷笑。

她摇摇晃晃地拾起了自己初出茅庐时“想让所有人的脸上没有灰暗”的誓言,先用满墙落灰的海报打了牙祭。

我要拯救这个世界。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风卷残云般先收拾干净了自己所在的那栋高档公寓。除了步伐稍稍沉重了一些外,胃仿佛无底洞一般,将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欣然接纳——神仿佛是默许地赦免了她最后的一点罪孽。

双唇破裂,柔软的舌头早已忘记了疼痛,味蕾几乎失去存在的意义,上颚肿胀不堪,牙齿生出松动的错觉。

她扫荡了整整三条街——带给她巨大孤独也是散播着整座城市孤独瘟疫的源头,胜利近在眼前。

可是,“为什么还剩下了呢?”

那股熟悉的感觉如跗骨之蛆阴魂不散,让少女倍加恶心。

明明已经全部吃掉了,可是她的境地却没有丝毫的好转,与之前被困在那个徒有其表的公寓里的感觉丝毫无二。连逢场作戏的虚伪繁华都不存在了,她创造出小半个个死城。寂寞,冷清,无人搭理。她是灭绝了孤独的神,却没有留下方舟,因为她没有一个诺亚值得托付。

寒冷从冰凉的地面爬上趾尖,提醒着她:你现在,是一个人了啊。

那不正是孤独最初的定义吗?

豁然开朗。

“我真是个笨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女捶着地面,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吃掉了孤独,我不就是孤独了吗?我就是最后的孤独啊!”

救世者最后必将殉道,这是所有圣贤完成他们壮业的最后一块拼图。

悟通了这样的宿命,少女没有低落,而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她不需要别人跪在她的脚下歌功颂德,她只为世界上竟有真的能将孤独斩草除根的药方开心狂喜。管它是天使抑或恶魔,没有了孤独的人类,定会不知作恶为何物,不知恶为何物的人类,也不会再次孕育孤独。

如果以她一人之身便能斩断孤独与罪的循环,那么为此牺牲有何可惧?

反正,一颗心,早已经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吃吧,吃吧,一口一口地把这一切的荒唐和虚伪都吃掉吧!天空一分一分地暗下去,少女不断被猎物尸体塞得满满当当的喉咙里爆发出无声的欢笑。无需哀鸣,无需哭泣,那名为孤独的敌人曾统治了这整个世界,如今是她举旗反抗。

要吃到再没有能留给孤独喘息复活的温床为止,吃到没有生命的冰冷物件都被赋予色香味俱全的灵魂为止。孤独吃人,我便吃孤独。

没有人能逃过她灵敏的嗅觉,而她的味觉则下达公正的判决。

刻尔勃鲁斯咽下维吉尔的泥丸,摇身一变成三岔路的分界线,一头地狱,一头炼狱,最后一头指向天堂。

“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少女唇齿轻启,所有原罪灰飞烟灭。

最后的最后,她看向即将破晓的天际,为世界的新生而操劳许久的身体终于感到些许疲惫。

孤独的,只剩下自己了。

她沉重而缓慢地,对着水洼里的积水转了个圈。她的身形依然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不过肌肉稍稍紧致了些,看起来更加秀色可餐。

要从哪里开始下口好呢?

绯红的足尖,是樱桃的滋味。

象牙白的双腿,有冰淇淋的甜腻。

温暖的子宫,像葡萄一样多汁。

肠与肝脏与动物五脏味道无异,蠕动的胃袋里胃液酸涩差两枚饺子中和,肺叶只可惜没有甜梨老汤熬煮,肋骨与他人的一样抛入熊熊烈火,以保孤独挫骨扬灰。

只剩下一颗死而复生过的红心,雀跃地等待着最后封神的一刻。

少女细嚼慢咽地品尝着自己的味道,意识渐渐开始消散。她想起自己所吞噬过所有孤独的滋味,想起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哀嚎,想起那被她一口吞噬掉的旧年歌声,想起曾经能睥睨下面人潮涌动的舞台,想起童年时她将偷妈妈钱包买的汽水藏在气球里,结果气球却被桌角戳爆。

“我是……饕餮……”

要将世间孤独都剿灭。为此不惜让内心崩裂。

少女听着自己由于进食过多而变质的嗓音,默默轻笑。

“我是……饕餮……”

孤独的仓库,行走的潘多拉魔盒。

我很快就会死了吧。少女神志不清地想道。

我吃掉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孤独,包括我自己的身体。上天将会以一个全新的世界,褒扬不用独自一人伫立于此,等待这个世界慢慢复苏的我吧。

对了,我身体里封印的孤独,吃掉后将会被存放在何处呢……?

已经来不及细想,两排珍珠一样小巧可爱的牙齿,轻轻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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